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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板斧”定乾坤:沙特石油权力的源起

本次微文继续来聊聊“石油权力”,聊聊沙特石油权力,再具体一点,聊聊沙特石油权力的源起。
 
什么是石油权力?为什么石油能够拥有“权力”?清泉在此前的微文——《 “石油政治”:想说爱你和恨你都不容易!》和《 石油权力:当代国际政治纷争的“照妖镜”》中,均详细分析了石油权力。结合业界专家们的共识,现在可以认为,石油权力主要由资源(供应)权力、市场(需求)权力、输送(通道)权力、定价权力、技术与管理权力、金融权力这六种子权力(二级权力)构成。
 
1.资源权力与定价权力是沙特石油权力的核心
 
我们知道,从1977年一直到2017年,沙特一直是这个星球上最大的石油生产国。根据刚刚发布的《BP2019能源统计报告》,1977年,沙特的石油产量4.68亿吨,首次超过此前一直是全球第一大石油生产国的美国,而美国当年的石油产量是4.63亿吨,只比沙特少500万吨。2017年,美国的石油产量5.71亿吨,超越沙特当年的产量5.63亿吨,时隔40年之后,重新回到全球第一大石油生产的宝座。而2017年,俄罗斯的石油产量也达到了5.54亿吨。美国、沙特、俄罗斯成为这个星球上“千万桶俱乐部”(日产达到1000万桶,也就是年产5亿吨)仅有的三位成员。
 
如果说从产量上美国和俄罗斯与沙特有一拼的话,那么从剩余石油可采储量(也就是说,还剩多少家底)将,沙特则是当仁不让的全球老大。同样援引BP发布的报告,截至2018年底,沙特的探明石油可采储量为409亿吨(折合2977亿桶),而美国和俄罗斯分别只有73亿吨和146亿吨,沙特石油的可持续生产潜力无人能及。相应地,沙特的资源权力会一直存在,如果人类还在持续使用石油天然气等化石能源的话。
 
同时,我们也知道,沙特是OPEC的创始国之一。1960年在巴格达,正是沙特时任石油部长阿卜杜拉·塔里基和委内瑞拉石油部长胡安·阿方索联手成立了截止目前仍是全球最具影响力(权力)的地区性组织——OPEC。毫无疑问,OPEC的石油权力在于其资源权力(石油生产与供应)和定价权力。而自1960年OPEC成立以来,沙特就是该组织的核心成员国,特别是上世纪70年代以来,沙特一直是OPEC的唯一核心和“龙头老大”。某种意义上讲,OPEC的石油权力就是沙特的石油权力。毫无疑问,沙特的石油权力也在于其无与伦比的资源优势和对国际油价的影响力。
 
不可忽略的是,沙特的石油权力还来自于其与美国这一全球超级大国绑在了一起。“大树底下好乘凉”。一是自1945年2月14日美国总统罗斯福与沙特立国之父伊本·沙特在地中海的美国军舰上签署同盟协议起,沙特已经成为美国构建与实施其全球战略与霸权体系的一部分。二是在发挥着自身的资源权力和定价权力的同时,沙特也在以“石油美元”支撑着美国的金融权力。这个意义上讲,沙特的石油权力还在于其间接拥有着一定的金融权力。三是美国加州美孚石油公司的子公司——阿美石油公司在沙特石油权力建构与实施过程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因此,在沙特石油权力的“结构体系”中,除了沙特王室、沙特石油管理团队(不同的石油部长有不同的能力和风格),美国政府、阿美石油(后来的沙特阿美)也是结构体系的关键角色。
 
2.“三板斧”定乾坤:沙特石油权力源起
 
当沙特首任国王、立国之父——阿卜杜勒·阿齐兹·伊本·沙特(Abdul Aziz)于1902年重新夺回他家族的祖先城市利雅得时,他便有了建设现代沙特的雄心勃勃的计划。十五年后,他从过度扩张的谢里夫侯赛因家族手中看到了夺取圣城麦加的希望。此后,阿卜杜勒·阿齐兹带领部族民众将其势力范围一步一步扩展到整个阿拉伯半岛。
 
雄心壮志的阿卜杜勒·阿齐兹终于找到了使自己国家发展并强大的突破口——石油。而这也是沙特石油权力源起。1932年建立沙特阿拉伯王国之后,阿卜杜勒·阿齐兹从美国石油企业(加州美孚石油公司)在沙特勘探石油的行动中看到了未来机会:他们想在他的土地上寻找石油,因此他计划采用“新方法”(与加州美孚石油公司合作)为他即将耗尽的国库获得资金。要知道,在1938年沙特发现石油之前,沙特的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甚至唯一来源就是世界各地的朝圣者前往麦加朝圣时向沙特政府交纳的费用(也就是“香火钱”)。
 
在后续差不多20年时间里,阿卜杜勒·阿齐兹陆续打出了“三板斧”,从而牢牢奠定了沙特石油权力的根基。
 
第一板斧:与阿美石油公司合作。
 
如果没有阿美石油以及后来的沙特阿美石油公司,沙特的石油权力无从谈起。1933年5月,加州美孚与沙特政府签订石油租让协定后,当年11月它在美国特拉华州成立子公司——加利福利亚阿拉伯美孚石油公司,负责开发沙特石油资源。1936年,德克萨斯石油公司加入。1938年,阿拉伯美孚石油公司在沙特发现商业油流。1944年1月31日,改称阿拉伯美国石油公司,简称阿美石油公司(Aramco)。1948年,新泽西美孚石油公司和纽约美孚石油相继加入。自此,阿美公司成为一家由四家石油公司组成的联合财团,总部设在沙特东部、波斯湾沿岸的达兰。1988年,阿美石油公司被沙特政府国有化,公司名称改为沙特阿美石油公司(SaudiAramco)。
 
在与阿美石油公司打交道的第一代沙特官员中,必须提及一位 “专家级”人物——沙特国王忠诚的财政部长阿卜杜拉·苏莱曼(Sulaiman)。当时的沙特一穷二白,人才奇缺,能够与阿美公司进行谈判并且为沙特争取利益的政府代表可谓凤毛麟角。沙特国王很幸运,他启用了苏莱曼。苏莱曼在沙特石油权力的源起与建立过程中居功至伟,其所发挥的作用无可替代。
 
苏莱曼看到阿美石油公司的业务在沙特阿拉伯蓬勃发展,他制定了一个增加沙特阿拉伯收入的详细计划。在他的推动下,阿美公司在沙特获得越来越多的石油收入,这意味着,沙特政府的石油收入水涨船高。苏莱曼可谓沙特石油战略和国家发展的“首任设计师”,他聘请了西方人,向他们学习。而他对沙特最终的定位是:接管西方人在沙特的业务并自行建设。沙特后来真的做到了,陆续在石油勘探开发、金融、建筑、国防、炼化等方面陆续实现了苏莱曼的设想。
 
第二板斧:傍上美国。
 
沙特到底是怎么和美国结盟的呢?
 
根据曾在中情局工作、目前在美国布鲁金斯学会(美国顶级智库之一)任职的Bruce Riedel先生在其《国王们与总统们》一书中的介绍,1945年1月22日,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总统秘密离开白宫,搭乘上开往弗吉尼亚州纽波特纽斯(Newport News)的列车。在那里,他登上了美国海军“昆西号”巡洋舰(USSQuincy),并在10天后的2月2日抵达马耳他。随后,他转乘美国首架总统专机“圣牛号(Sacred Cow)”飞往位于克里米亚的雅尔塔,出席与苏联领导人约瑟夫·斯大林和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的绝密会议。在罗斯福总统看来,他希望通过本次会议建立起全新的世界秩序,阻止类似第二次世界大战一样的全球灾难重演。当雅尔塔峰会于2月11日结束后,罗斯福总统立即飞往开罗出席另一个至关重要的会见。而这就是罗斯福与阿卜杜勒·阿齐兹(伊本·沙特)的第一次会晤,也是美国总统与沙特国王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次会面。
 
伊本·沙特则搭乘美国“墨菲号”驱逐舰(USS Murphy)从沙特西部海港城市吉达出发,随行人员包括侍卫、厨师和奴仆,还包括一名名观星师、一名名占卜师,此外还有一些家臣和一群羊。“墨菲号”是首艘到访吉达港的美国军舰。其中的一个小插曲是,沙特国王启程之时有些不太情愿,因为他携带妻眷的要求被拒绝了,直到被告知舰上空间拥挤难以保障女眷们的隐私空间才勉强接受了美方安排。
 
在“墨菲号”军舰上,罗斯福与伊本·沙特达成一致,共同维护战后中东地区的和平稳定:美国将为沙特提供安全“保护伞”,换取沙特向美国开放国内油气领域。美国还要求获得达兰空军基地的使用权,用于美军执行在中东地区的军事行动,而美国的石油公司早已先行一步进入了沙特市场。在此次会见结束两周后,沙特向纳粹德国和日本正式宣战,这一举动最终为沙特赢得了在联合国内的一个席位。
 
而这就是沙特向美国纳“投名状”的故事。至此,“石油换安全”成为沙特的立国之本,美沙达成同盟协议则成了沙特石油权力的重要源起。
 
第三板斧:与委内瑞拉合谋成立OPEC。
 
1960年9月10日,由委内瑞拉石油部长佩雷斯·阿方索和沙特石油部长塔里基发起的阿拉伯石油会议——巴格达会议如期召开,这是一次永载世界石油工业发展史册、甚至全球人类历史史册的会议。就是在这次会议上,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成立了。9月14日,会议代表签署了决议。在决议上签字的有:沙特阿拉伯首席代表阿卜杜拉·塔里基、委内瑞拉首席代表佩雷斯阿方索、伊朗首席代表富德·鲁哈尼、伊拉克首席代表塔拉特·谢巴尼(计划部长兼代理石油部长)、科威特首席代表艾赫迈德·乌马尔。在塔里基等石油生产国精英的不懈努力下,与西方石油巨头“七姊妹”相抗衡的OPEC由此正式诞生。
 
OPEC成立不久,在接替塔里基任沙特第二任石油部长艾哈迈德·扎基·亚马尼的带领下,OPEC的实力不断上升。对内,OPEC采取“配额制”,通过部长会议确定各成员国的生产配额,机动调节着供应侧的原油产量,并影响和掌控油价。上世纪七八十年代,OPEC的石油权力达到了顶峰,也意味着沙特的石油权力达到了一个历史高点。进入21世纪,特别是2014年这一轮油价下跌以来,在第四任石油部长——阿里·纳伊米的领导下,OPEC的策略由“限产保价”转变为“增产保市场份额”,全球油气市场阴雨连绵,再次领教了OPEC和沙特石油权力的厉害。
 
上述“三板斧”就是沙特石油权力的源起。
 
3.沙特石油权力的“韧性”
 
看到这,有人会问,当前美国重回全球第一大石油和天然气生产国,美国对沙特的石油依赖将持续降低,沙特在美国的战略棋局中的重要性将持续下降,沙特的石油权力还能自如的施展吗?而且随着全球能源转型的步伐不断加快,人类对化石能源的需求将会下降,沙特的石油权力将会进一步受到抑制。
 
对此,清泉想说,沙特的石油权力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脆弱。沙特在其石油权力的建构过程中经历过数次风浪:一是1973年前后的石油危机,由于对美国实施石油禁运,沙特差点被美国抛弃。二是1990年8月份的伊拉克入侵科威特,让沙特有了“唇亡齿寒”的感觉,幸亏美国出手相助。三是2001年“911”事件,实施袭击的恐怖分子多来自沙特,美沙关系跌至冰点,后经沙特人多方斡旋,美沙关系有所改善。四是2005年前后,美国企业家西蒙斯写就《沙漠黄昏》,宣称沙特的石油所剩无几,直接引发了全球对“Peak Oil”(石油峰值论)的大讨论,沙特的石油潜能和石油权力遭到前所未有的质疑。好在技术的突破使得石油峰值论不攻自破。自信满满的阿里·纳伊米甚至在2015年的剑桥能源周年会上向与会者调侃:“我从Peak Oil中成功活了过来!”
 
 
可以看出,沙特石油权力的“韧性”还是相当强的,清泉认为这主要归功于两点:一是沙特内部有一批像亚马尼和纳伊米这样的精通石油战略、能够很好管理本国石油工业、且对国王非常忠诚的专业化人士,这使得沙特石油在遭遇危机时往往能够转危为安;另一是沙特石油开采的低成本,按照可比口径,沙特的石油开采成本是全球最低的,这使得沙特在石油危机、油价下跌的低景气周期里,往往拥有比别的石油生产国更多的调节手段和腾挪空间。
 
如果说还有其他因素的话,沙特的“运气”可能更好一点,相比之下,伊朗和伊拉克就没有沙特这么好的运气。
 
当然,运气不可能总是垂青于沙特。“卡舒吉事件”还在持续发酵,这是沙特王室和小王储的“自作孽”,对沙特石油权力和口碑已经造成了实质性伤害。后续到底如何演进,我们“吃瓜群众”就拭目以待吧。
 
(文中部分观点来自美国学者Ellen Wald女士的《Saudi. Inc.:The Arabian Kingdom's Pursuit of Profit and Power》,以及“海湾正道”公众号文章“沙特国王与美国总统的那些事(连载一)”。)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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