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以伊军事冲突已进入第86天。
阿拉伯世界,特别是海湾国家已成为此次冲突的最大“输家”,因为它们既丢掉了面子——除了阿曼以外,所有的海合会国家(沙特、阿联酋、科威特、卡塔尔、巴林)均遭受了伊朗大规模无人机和弹道导弹袭击,特别是阿联酋,遭受的伊朗袭击次数甚至超过了以色列,竟高达3000次,这种被伊朗“迁怒”式的打击,让海湾国家颜面扫地;同时,它们又丢掉了里子——长久以来和美国形成的“石油换安全”“投资换安全”“石油美元换安全”的海湾国家安全基石被严重消解,当美国对它们遭受伊朗无差别攻击表现得“熟视无睹”“无能为力”时,它们绝望地发现自身已经陷入“安全困境”的泥潭。
的确,综合目前各方的评价认为,海湾国家在此次美以伊战争中属于“被动挨打”的角色,而且历经此次战争后,其在中东地区安全与战略格局中的地位将进一步下降。
当然,作为阿拉伯世界和海湾国家的领头羊,沙特在此次美以伊军事冲突中承担了应有的责任,其表现虽算不上亮眼,但与阿联酋的“激进”和彻底倒向美国以色列相比,沙特显然更加理智和冷静,其表现堪称“可圈可点”。

先让我们看看沙特近三个月来在此次冲突中是如何应对与扮演一个“隐忍者”和“低调的调停者”的。
在“战争前夕与初期”(2月28日前- 3月上旬)的第一阶段,沙特的行为基本表现为对伊朗的“落井下石”:
—— 开战前,秘密游说:据《华盛顿邮报》披露,沙特王储私下敦促美国打击伊朗,视为削弱宿敌的“历史性机遇”。
——2月28日 (开战日),谴责与防御:美以发动空袭当天,沙特外交部发声明谴责伊朗“侵犯邻国主权”,同时称拦截了针对其目标的袭击。
——2月底,紧急辟谣:面对指控,沙特驻美大使馆公开辟谣,否认曾游说美国开战,重申坚持外交途径解决争端。
——3月2日 (能源受创),紧急关闭炼油厂:胡塞武装用无人机袭击沙特阿美公司,沙特被迫暂停运营其关键的拉斯坦努拉炼油厂,日产能高达55万桶。

在“卷入与考验期”(3月中旬- 5月上旬)的第二阶段,目睹伊朗打得如此坚韧,沙特的立场开始,开始由敌视伊朗转变为“接触与降温”:
——3月19日,强硬表态:遭伊朗导弹攻击后,沙特外交大臣首次强硬表态:对伊朗的“容忍度并非无限”,并保留采取军事行动的权利。
——3月21日,外交驱逐:沙特宣布驱逐伊朗驻沙特大使馆武官及其助理等5名外交人员,限24小时内离境。
——3月24日,立场转圜:美媒爆出沙特王储正加速武装升级,准备在打击伊朗中扮演角色;同时援引知情人士称,沙特已同意美军使用其境内的法赫德国王空军基地。
——3月下旬(持续遭受),袭击高峰:一周内遭受伊朗及其支持的伊拉克民兵组织的超过105次无人机和导弹袭击。
——3月30日,联合警告:沙特、卡塔尔和约旦举行三方峰会,联合警告伊朗对民用设施的袭击已构成“危险的升级”。
——4月初,接触与降温:沙特与伊朗通过密集外交接触达成非正式“降级局势谅解”,将袭击数字从此前一周的105次降至25次。
——4月中旬,战略收缩:迫于国防开支增长26%导致的财政赤字,沙特开始削减“2030愿景”旗舰项目,并向西方咨询公司停发新合同。

(3月5日,沙特首都利雅得遭受伊朗空袭)
在意识到伊朗政权及革命卫队不可能在此次战争中垮塌后,沙特政策便进入“平衡与转向”(5月中旬-至今)的第三阶段:
——5月14日,主动牵线:沙特牵头推动海合会六国与伊朗共同签署互不侵犯条约,标志着其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主导地区安全架构。
——5月18日-19日,联合劝和:为避免5月4日阿联酋遭遇高烈度袭击的悲剧重演,沙特与卡塔尔、阿联酋紧急联手行动,促使特朗普叫停了对伊朗的军事计划。
看得出,自2月28日美以伊战争爆发以来,沙特阿拉伯的应对举措经历了从幕后博弈、军事卷入到外交劝和促谈的清晰演变。沙特的应对如同一个精明的“操盘手”,在幕后游说与公开安抚之间寻求微妙的平衡。其在能源安全上使用“减产”与“秘密报复”的两手策略;在军事上,默许美军准入、部署军队的同时,又与对手达成降级谅解。同时,外界看到,战争已迫使沙特对“2030愿景”进行务实收缩,并将精力从内部转向参与甚至主导战后地区安全新秩序的构建,比如牵头推动与伊朗签署条约。尽管截至目前沙特只是提议与伊朗签署互不侵犯条约,待落实到字面上估计仍有很长的路要走,但由此看出,沙特的动议不是出于对伊朗的信任,而是出于对美国已经保护不了其安全的恐惧。

进一步而言,沙特在此次美以伊战争及战争后的中东地区安全格局的重塑上到底有怎样的战略考量?
看得出,在这场重塑中东安全格局的战争中,沙特所扮演的角色并非单一的,而是兼具 “安全架构师”、“谨慎的参与者”与“自主的平衡者” 三重身份。它正试图走出一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方面,沙特试图扮演新秩序的“安全架构师”,试图以“制度化”来缓和各方关系。比如,沙特正在努力化敌为友,争取主导地区安全框架的构建,这与阿联酋等国的“鹰派”立场形成鲜明对比。沙特主动牵头推动海湾合作委员会(GCC)与伊朗签署《互不侵犯条约》,试图建立一个长期、制度化的安全安排来取代脆弱的停火协议。沙特还通过加强与巴基斯坦、土耳其等国的军事联盟,打造独立于美国的区域安全合作伙伴网络,以保障能源和航运安全。
另一方面,沙特的表现堪称危机中的“谨慎参与者”,其试图在博弈中谋求利益最大化。作为直接承受伊朗超过5000枚(架)导弹和无人机袭击的邻国,沙特的军事策略表现出了高度的实用主义和忍让主义,旨在利用外部力量削弱对手,而非让自己深陷泥潭。比如,沙特转变此前的中立立场,同意美军使用其空军基地,并在军事打击伊朗问题上展现出“投机”色彩。同时,沙特展现出“威慑+谈判”的两手策略,对伊拉克和伊朗境内的目标发动有限且可管控的空袭,通过“有限报复”表明底线,以压促谈。
再者,沙特积极在大国间寻求最优解,试图扮演多极时代的“自主平衡者”。沙特知道,“石油换安全”的旧模式已不再可靠,其必须在大国之间进行巧妙博弈和微妙平衡。沙特目前正在重塑对美关系,虽然已获得美方出售F-35战斗机及“非北约主要盟友”地位,但实质上双方已从“主人-仆从”转向“交易性”伙伴关系。同时,沙特正在深化“向东看”战略,引进东方国家军事技术及导航服务,进一步将能源出口与东方市场绑定,并在多边担保机制中扮演重要角色。此外,沙特还大力推动经济多元化,大力发展物流、科技等多元化产业,确保成功转型(“2030愿景”),为长期安全提供经济保障。
总而言之,未来的沙特将不再是单纯的“石油王国”或“美国盟友”。它将努力成为一个“东张西望者”、一个“地区规则塑造的参与者”,以及一个在多极世界中“有惊无险的平衡者”。

沙特何以能够实现上述的目标?也许从现代沙特的历史中能够看出一点端倪。
自立国之父伊本·沙特于1932年宣布成立现代沙特之后90多年时间里,沙特在历次重大危机(包括一战、二战和冷战)和地区地缘政治冲突中均“有惊无险”地活了下来。其周边国家,如伊拉克、伊朗、也门、叙利亚等,早已“城门变换大王旗”,而沙特王室依然完好无损,沙特作为一个主权和民族国家依然牢固地屹立着,这恐怕不能简单地归咎于“石油换安全”“牢牢绑定美国”“运气好”这么简单。当然,石油及石油财富是沙特的立国支柱,更是其撬动大国利益的“战略支点”,但是,沙特的务实灵活的外交政策,在历次重大危机中均“有惊无险”地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如海湾战争中毅然决定允许美国在其领土上建立军事基地以打击伊拉克),以及其立国之父奠定的“勇毅、平衡、务实和谦逊”的作风传承,也是沙特到现在仍表现得相对从容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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