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伊军事冲突已进入第79天。面对中东与海湾地区波诡云谲的胶着态势，有个国家在对外能源政策、外交政策和军事战略上发生了根本性转变，这个国家就是阿联酋。

5月1日，阿联酋宣布正式退出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及“欧佩克+”机制；而且，5月份以来，面对伊朗自2月28日以来高达2800多次的无人机和导弹的袭扰，阿联酋改变一直以来坚守的在美国和伊朗之间保持平衡的军事外交策略，开始对伊朗境内的石油设施进行轰炸和打击；由此联想到2020年9月阿联酋“冒天下之大不韪”宣布与以色列正式建立外交关系的行为。以上种种迹象表明，阿联酋已决定将自己的命运与以色列和美国在中东的战略深度绑定。

不难看出，阿联酋退出OPEC和OPEC+机制表明其下决心与沙特领衔的“出口者联盟”分道扬镳，更是与沙特这样的阿拉伯世界的领头羊“划清界限”。缺少阿联酋的OPEC虽然照样运转，但向心力已经遭受严重伤害，沙特将变得更加“孤掌难鸣”。

而阿联酋轰炸伊朗，更是把自己置于伊朗的敌对面。要知道，阿联酋过去几十年一直是伊朗在遭受美国严苛制裁期间与外部世界保持联系的“跳板”“中转站”，而阿联酋之所以能够成为中东的“开放中心”“安全岛”和“金融中心”，也与伊朗的资本资产转移和大力支持分不开的，现在两国由合作关系走向敌对，原有的平衡被打破。

回溯到2020年9月15日，在美国总统特朗普主持下，阿联酋、巴林和以色列三国在华盛顿签署协议文本并宣布建立外交关系，阿联酋与巴林成为埃及、约旦之后第三和第四个与以色列建交的阿拉伯国家，这就是所谓的《亚伯拉罕协议》，也被称为改变中东格局的历史性和平协议。

想必阿联酋也是在深思熟虑之下才做出上述重大举措，那么阿联酋此举对中东地区的安全格局带来怎样的影响？

要理解阿联酋与美以结盟对今天中东格局的震荡，我们不妨先把目光拉回——看看从“阿拉伯之春”后，这片土地到底走过了怎样的安全路径，以及它如今面临的又一次深层裂变。

1//回顾：2011年以来的中东安全格局

自2011年“阿拉伯之春”以来，中东安全格局经历了从“安全困境”到“和解潮”再到“冲突潮”的剧烈震荡，以下三大特点尤为突出：

一是地区安全格局呈现“冰火两重天”态势。一方面，传统且固有的矛盾，比如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之间的矛盾迟迟得不到改善，反而出现了加重和恶化的情形，最终在2023年10月演变成旷日持久且更加血腥的“巴以冲突”。这一期间叙利亚成为该地区最惨不忍睹的受害国，直到2024年12月巴沙尔·阿萨德政权突然坍塌，叙利亚的悲惨境地才有缓和迹象。在另一边，以海合会六国为代表的一拨阿拉伯国家却以发展和稳定展现在世人面前，过去十年，海合会国家抓住发展与转型的机遇，以高于世界平均水平的GDP增速，成为全球的一道靓丽风景线。伊拉克也抓住机遇，成功实现了历史性的战后国家重建。

二是伊朗崛起与“什叶派之弧”的成型，使得中东地区安全格局呈现“四维均衡”特点。得益于本世纪以来美国通过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客观上为伊朗扫除了基地组织和萨达姆集团这两个劲敌，加之阿拉伯之春以来伊朗因未受波及而在中东地区的地位相对抬升，使得伊朗逐步构建起从德黑兰经巴格达、大马士革到贝鲁特，再到也门首都萨拉的“什叶派之弧”（这就是在阿拉伯世界流行的“伊朗掌控着五个国家首都”之说）。2011-2021年这十年被视为伊朗的“战略机遇期”。由此造就了中东安全格局从“二元对立”到“四极博弈”的阵营分化：形成沙特、土耳其、以色列、伊朗“四大力量中心”格局，这种“四维均衡”使博弈从单纯的“反以-亲以”演变为更复杂的多向量对冲。

三是美国“战略收缩”引发权力真空与“和解潮”：美国战略重心转向亚太，降低了直接干预意愿，地区大国自主性和博弈加剧。2021年起，沙特与伊朗等国掀起了短暂却影响深远的“中东和解潮”，从而出现了2023年3月，沙特和伊朗在中国的调解下在北京签署和解协议、恢复外交关系的经典画面。

2//转折：阿联酋“投靠”美以后的格局调整

阿联酋1972年才正式建国。但其后来半个世纪的发展与壮大堪称“一千零一夜”般的神奇。阿联酋已发展成为中东地区乃至全世界的金融中心、能源交易与贸易中心、跨国公司的总部所在地和世界级的旅游度假圣地和超五星级酒店扎堆的地方。“国小影响大”“小国大品牌”是世人对该国的印象。而且，近十年来，阿联酋在“MBZ”（阿联酋现任总统，默罕默德··本·扎伊德）的带领下，在中东北非地区的安全事务中“长袖善舞”，利比亚、苏丹等国的安全态势与阿联酋的干预息息相关。给世人的印象是，阿联酋虽不是中东地区安全格局的重要玩家，但其左右地区安全态势的能力令人刮目相看。

如今，阿联酋退出欧佩克、向美以靠拢的战略转向，正在深刻重塑中东格局：一是“对冲”战略的终结与阵营对抗的固化。阿联酋此举标志着海湾国家长期奉行的“经济上拥抱所有人，安全上依靠美国”的“对冲”策略正式终结。阿联酋正将自己从“缓冲地带”变为对抗伊朗的“前线堡垒”。二是各力量中心的内部分化和此消彼长。阿联酋倒向美以，必然会壮大以色列的力量，而伊朗遭受此次美以伊军事冲突而出现力量下降，沙特由于阿联酋的“背叛”和伊朗的攻击也出现实力大幅下降，原有的“以色列—伊朗—沙特—土耳其”四维平衡态势恐将被打破。且阿拉伯世界内部进一步分化，土耳其、卡塔尔与叙利亚政府组成的“亲穆兄会联盟”，凭借道义优势和与伊朗的弹性关系，试图填补政治和安全真空。三是“非国家行为体”的报复与战争的常态化，伊朗扶持的胡塞武装、黎巴嫩真主党等代理人成为报复主力。伊朗导弹对迪拜等民用设施的打击表明，安全威胁已从边境延伸到核心地带。

3//展望：未来中东安全格局的特点

未来，中东的棋局将围绕以下几个核心逻辑展开，呈现出既分裂又混乱的多极化特征：

“一个主线，三大矛盾”的冲突复合体由此产生。预计挺过此次美以伊军事冲突的伊朗在未来将都中东地区的安全格局具有更大话语权。不排除会成为让阿拉伯世界和以色列心惊胆战的“超级玩家”，因此，伊朗与以色列之间的全面对抗成为该地区安全格局的核心主线；同时，美俄中地缘政治与地缘经济博弈、土耳其卡塔尔等“政治伊斯兰”势力将继续发力。上述三者交织共振成为今后一个时期的中东安全主旋律。

与此同时，“安全困境”常态化与“流动联盟”将在中东地区盛行。阿拉伯国家联盟、海合会等传统组织失效，取而代之的是由特定威胁驱动的、非常规的“流动联盟”。

最后，我们不禁要问，如何形容过去十年，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安全政策？该政策总体上成功还是失败？形容过去十年美国的中东安全政策，最贴切的词或许是 “进退两难” 。它并非一个单一的行动，而是在 “战略收缩” 与 “有限干预” 之间反复摇摆的矛盾综合体。以2011年从伊拉克大规模撤军为标志，过去十年美国中东战略的核心转变是从“大中东民主改造”的干预主义，转向以战略收缩和离岸平衡为主基调的“轻足迹”策略，试图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过去十年，美国在中东一心战略收缩又想维持主导权，导致政策反复摇摆，在盟友中的信誉急剧受损；过去十年，美国一直加大遏制伊朗力度，但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和也门的乱局反而为伊朗扩大代理人网络提供了空间；过去十年，特别是巴以冲突和此次美以伊战争，导致地区内部“和解潮”再度被冲突浪潮淹没，大国博弈及地区内多极化的自主力量崛起正挑战美国单极主导。可以肯定地说，过去十年美国的中东政策在战略上是失败的。它既没能完成“体面退出”，也未能阻止一个它不愿看到的“后美国时代”加速到来。美国在中东陷入了一个“越想抽身，越被绑定”的泥潭。

回到本文主题，阿联酋此次倒向美以对其而言是祸是福现在尚不好说。如果伊朗战败且出现政权更迭，那阿联酋就赌赢了；如果伊朗经过此次战争的“洗礼”而变得更加强大，则阿联酋的“厄运”将会来临。

由此也看出，此次美以伊战争已经导致中东的大棋局彻底洗牌，而牌桌边的每个玩家，都在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暴中，寻找着自己的安全与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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