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读到著名国际政治学者、美国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教授、“软实力”概念的提出者——约瑟夫·奈的一篇新作“世界是否正面临‘美国衰落期’?”。后来查了一下,此文是奈教授3月4日发表在世界报业辛迪加(Project Syndicate)官网上的一篇文章,原文的名字是“The Future of World Order”(世界秩序的未来)。世界报业辛迪加是一个国际知名的评论平台,汇集全球顶尖学者和政策制定者的观点。
奈教授的这篇文章很短,翻译成中文,也就1500来字,但仍然是一篇雄文。奈教授开篇直截了当: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对战后国际秩序的未来产生了严重怀疑。在最近的演讲和联合国投票中,他的政府与俄罗斯站在了一起。他的关税威胁引发了对长期联盟和全球贸易体系前景的质疑,他退出巴黎气候协定和世界卫生组织则削弱了应对跨国威胁的合作。美国完全孤立、专注自我的前景对世界秩序有着令人担忧的影响。不难想象,俄罗斯会利用这一局势,试图通过动用武力或威胁动用武力来主宰欧洲。欧洲必须表现得更加团结,为自己的防务提供保障,即使美国的支持依然重要。同样,不难想象中国会在亚洲更加自信。”
其次,奈教授简要概括了历史上国际秩序的演变,从帝国体系(为古代中国和古罗马为例)到现代国家体系(1815年维也纳和会后的欧洲体系);接着,奈教授分析了一战之后世界秩序发生的巨大变化,并着重强调“后来建立的联合国和布雷顿森林体系,标志着20世纪最重要的机制建设时期。由于美国是主导者,1945年后的时代被称为‘美国世纪’。1991年冷战结束后形成了单极权力分配,世贸组织、国际刑事法院和巴黎气候协定等机制得以建立或加强。”;再接着,奈教授表示,21世纪带来了权力分配的又一次转变,这通常被描述为亚洲的崛起。导致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发生重大变化的外因是亚洲、特别是中国的崛起,内因则是美国国内政治不断极化,而特朗普再次上台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极化”;最后,奈教授总结道“问题在于,我们是正在进入一个全新的美国衰落期,还是说特朗普第二届政府对‘美国世纪’的机制和联盟的攻击不过是又一次周期性的下滑?我们或许要到2029年才能知晓。”
对了,奈教授还强调了一点:“亚洲最近的进步更多是以牺牲欧洲而非美国为代价的。美国在全球国内生产总值中的占比并未下降,仍然占四分之一,与20世纪70年代一样。虽然中国大幅缩小了美国的领先优势,但在经济、军事或结盟方面并未超越美国。”
(约瑟夫·奈先生)
读罢奈教授这篇新作,其重要观点如下:
1. 特朗普的政策导致国际秩序的不稳定,可能加速美国的相对衰落。
2. 国际秩序的基础包括权力分配、规范和制度,领头国家的国内政治变得可能剧烈影响国际秩序。
3. 历史上权力转移的案例,如维也纳会议、一战后的凡尔赛体系,显示秩序演变既有连续性也有突变。
4. 当前亚洲崛起(尤其是中国)并未完全超越美国,但美国的国内政治分裂可能加剧其国际地位的挑战。
5. 提出疑问:当前是否进入新的美国衰落期,还是特朗普政策仅是周期性下滑。
最近十年,陆续读过奈教授的几本著作,比如《理解全球冲突与合作》(Understanding Global Conflict and cooperation,奈教授与加拿大学者戴维·韦尔奇的合著)、《权力与相互依赖》(Power and Interdependence,奈教授与另一著名政治学者罗伯特·基欧汉的合著)、《软实力与权力》(Soft Power: The Means to Success in World Politics)、《美国世纪是否终结?》(Is the American Century Over?),以及《道德重要吗?从肯尼迪到特朗普的总统与外交政策》(Do Morals Matter? Presidents and Foreign Policy from FDR to Trump)。总体感觉,奈教授绝对是美国体制下培养出来的,以温和、专业和有说服力的方式,在全世界讲述美国故事的大学者,是绝对的爱国者。比如,关于“美国是否衰落?”这一话题,国关界和智库界一直有争论,奈教授一直反对“美国衰落论”。奈教授在多本书、多篇文章、多种场合强调要避免夸大美国衰落,其理由是,美国仍拥有结构性优势(军事联盟、美元体系、技术创新、跨国公司和软实力),但美国需要政策调整。
但从奈教授最新的这篇文章可以看出,奈教授显然对特朗普2.0的政策失望至极,不得不发出“美国是进入一个全新的衰落期,还是由于特朗普的政策暂时导致美国实力和影响力的阶段性下滑”这样的疑问。
如果进一步梳理奈教授最近几年的学术观点,可以发现:
在国际秩序方面,奈教授多次指出,二战后的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Liberal International Order)正在受到多重冲击,包括:大国竞争回归,如中美战略博弈、俄乌战争等凸显权力政治(Realpolitik)的回归;美国内部离心力加剧,包括美国国内政治极化、欧洲凝聚力下降、发展中国家对西方主导秩序的不满;非国家行为体的崛起,如跨国科技公司、气候问题、疫情等全球性议题削弱了主权国家的控制力。
在单边还是多边主义方面,奈教授认为美国无法单极主导世界,但仍是维护秩序的关键角色,需采取以下策略:首先要修复联盟体系,如通过北约、印太盟友体系平衡中国崛起和俄罗斯扩张;其次要开展功能性问题合作,如在气候变化、核不扩散等领域与中国有限合作;再次要进行软实力重建,如恢复民主价值观吸引力,避免特朗普式“美国优先”进一步损害信誉。
在与中国的关系方面,奈教授认为中美“竞合”是长期性的。他强调,中美竞争不必然导致“新冷战”,但若双方陷入意识形态对抗或“湾上”问题误判,可能引发灾难。另外,奈认为,中国推动的“金砖国家”扩容、“一带一路”等机制,反映了发展中国家对多元秩序的需求,但中国尚未具备构建全球秩序的能力。
说了这么多,还是让我们回到问题的重点:特朗普再次上台是否意味着美国实质性衰落的开始?清泉认为,如果近期有什么事情对这一观点加以佐证的话,那无疑就是2月28日在白宫发生的“争吵”事件。
2月28日,泽连斯基在白宫与特朗普和万斯的争吵震惊世界,特朗普、万斯之举至少暴露了三点:一是美国敌我不分,来了个180度大转弯与俄罗斯大搞暧昧,一定程度上是出卖了整个西方世界,令西方世界十分不齿;二是暴露了美国的党派之争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特朗普再次当着全世界的面大骂拜登、奥巴马、克林顿和希拉里·克林顿等民主党领袖和美国前总统们,否定前任、否定自由民主这一美西方的核心价值观,更加暴露了美国国内政治极化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三是意味着美国的“极权政治”的开启,万斯是为了对特朗普表忠心、对特朗普的“跪舔”,才表现得如此狐假虎威,率先对泽连斯基发难,从而引发了这场让全世界都觉得美国十分不堪的争吵。也许若干年后回过头来,我们会发现,2025年2月28日或将是美国硬能力和软实力开始实质性衰落的转折点。
同时,我们必须为泽连斯基喝彩。泽连斯基的抗争为乌克兰赢得了荣誉、赢得了团结、更加赢得了欧洲的支持,尽管泽连斯基出身演员,但绝不意味着他意志不坚定,绝不意味着他智商、情商、逆境商和意志力不强。也许乌克兰最终摆脱不了“弱国无外交”的命运,也打破不了“成为大国地缘政治博弈牺牲品”的宿命,但2月28日这场抗争必将载入手册。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最近听到的某位国际问题专家说过的一句话“弱国无外交、强国无内政”,前半句好理解,但后半句更加发人深省。当一个国家变得强大时,其内政问题不再仅仅是国内事务,而是会影响到国际关系,因此内政和外交的界限变得模糊。另一方面,强国在处理内政时,由于国际地位的提升,其内部政策会收到国际社会的更多关注和干预,导致内政难以完全独立。我们经常强调的“大有大的样子”,也许就是这个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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