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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以伊冲突已经持续五个月又三天。美国没赢、伊朗没输。

冲突为何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态势持续到现在?霍尔木兹海峡这一全球最为繁忙的海上交通要道被封锁,而且除了6月下旬达成初步停火协议那两周出现了暂时的缓解和部分运力恢复外,海峡现在又处于牢牢关闭状态。还有,美国在此次冲突的战争中一直缺乏清晰的目标和实施路径,不知为何而战,战到什么程度,在“打”和“停”之间多次徘徊,这种局面颠覆了很多美国盟友对它的认知。

倒是伊朗,在过去五个月的表现让世界大为惊讶,惊讶其战略韧性,惊讶其源源不断的无人机和弹道导弹制造能力,惊讶其在国际地缘政治博弈中的老辣。但伊朗持续锁住海峡,造成全球海上运输贸易和相关国家经济民生的重大挫折,也引起了一定程度上的不满。如果说,在此次冲突开始的前三个月,外界对伊朗成功抵御美国和以色列攻击,以及封锁海峡表示出相当程度的支持和同情的话,那么事到如今,国际社会对伊朗这种“挟海峡以令天下、以令美国”的行为也表示出反感和不满。

冲突延宕到现在,其实决定局势走向的因素已逐步明朗,也就是本文题目所说的三条“明线”和四条“暗线”。

三条明线即三个对抗。一是海峡对抗,伊朗想依托海峡实现彻底翻盘,而美国必须打通海峡以维系其全球霸权。二是核问题对抗,伊朗挟核威慑奠定其国家安全根基,并牢固树立地区大国地位,而以色列由于没有战略纵深,为了自身不遭灭顶之灾而决不允许伊朗拥有核武器。三是制裁对抗,伊朗想一劳永逸地解决全部附加在其身上的制裁,而美国笃定只要伊朗现政权不推翻,制裁就不会完全解除。具体而言:

明线一:霍尔木兹海峡对抗——全球经济的咽喉之争。伊朗的翻盘逻辑是,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最重要的石油运输通道,是伊朗牵制美国最核心的战略筹码。通过威胁或实际控制海峡,伊朗旨在逼迫美国在经济和军事上让步。目前伊朗正寻求与卡塔尔、阿曼等国进行对话,寻求国际支持。而美国的霸权逻辑是,于美国而言,保障海峡畅通是维系全球霸权、对中东盟友的安全承诺。为此美国采取了军事威慑(宣称海峡必须保持开放)与经济反制(宣布对过往货物征收20%费用)的双重手段。

明线二:核问题对抗——国家生存的底线之争。伊朗的根基逻辑是,核能力被视为伊朗国家安全和地区大国地位的保障。因此伊朗在谈判中划定红线,即绝不放弃铀浓缩活动,坚持必须先解除制裁,再讨论核问题。而以色列的生存逻辑是,以色列国土狭小、缺乏战略纵深,一个拥有核武器的伊朗对其是灭顶之灾。因此其立场极为强硬,即绝不允许伊朗获得核武器,甚至可能采取独立行动。以色列不仅对美伊核协议条款深表不满,还在推动实现国防独立

明线三:制裁对抗——经济命脉的枷锁之争。伊朗的求生逻辑是,长达47年(自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起)的严苛制裁已让伊朗经济极限承压甚至面临崩溃、社会堪称民不聊生。伊朗首要目标是全面、一劳永逸地解除所有制裁,释放被冻结资产、恢复石油出口是愿意谈判的主要动力。而美国的施压逻辑是,制裁是迫使伊朗改变行为(甚至政权更迭)的核心非军事手段。只要伊朗现政权不改变,制裁就不会完全解除。

当然,以上这三条线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交织、彼此牵制,共同构成了一个复杂的博弈网络。海峡对抗是压力测试,核问题是核心矛盾,制裁则是长期枷锁。任何一条线的波动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这三条明线的背后,是导致冲突陷入僵局的三个“死结”:即海峡控制权之争,伊朗视其为主权与筹码,美国视其为霸权与承诺,双方难以调和;以及先弃核先解禁的次序之争,双方都要求对方先让步,导致谈判陷入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死循环;还有就是以色列的搅局变量,作为坚决反对任何对伊妥协的第三方,以色列有动机和能力破坏美伊之间的任何缓和进程。

这三个“死结”已经表明,美伊双方互信已完全不存在,加上美国国内政治因素(如亲以势力),使得任何协议都极其脆弱,今年619日达成的停火备忘录(MOU)迅速破裂便是例证。

只要这三个死结不解,冲突就难以真正平息。

如果进一步深究的话,此次美以伊冲突态势的演进还被四条“暗线”所左右。一是特朗普与伊朗革命卫队总司令瓦希迪(艾哈迈德·瓦希迪‌,Ahmad Vahidi,之所以不是伊朗现任宗教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是因为伊朗目前真正说了算的人是瓦希迪)‌意志力的较量;二是美国推动的亚伯拉罕协议框架下的国家合作,与伊朗主动的中东“抵抗联盟”之间意志力的较量;三是特朗普代表的美国共和党政治集团与民主党政治精英(也即政治极化)之间意志力的较量;四是国际油价与美国金融资本市场态势是牵动特朗普在美以伊冲突中政策频繁调整的主要动因;只要战争导致油价超过100美元/桶,美国的金融资本市场出现动荡,特朗普就会主动出来喊话,包括暂停对伊朗的军事打击,以平息或缓解态势。具体而言:

暗线一:特朗普与瓦希迪的个人意志较量(决策神经)。这不仅是军事指挥官的对决,更是“交易型政治素人”与“体制内生存狂人”的心理博弈。特朗普的逻辑在于,他视冲突为极限施压的生意,追求可控的混乱。他需要对手在最后关头屈服,以兑现谈判大师的人设。他的意志强在不可预测性(随时可能极限升级),但也弱在急于脱身(不愿陷入长期泥潭)。而瓦希迪的逻辑在于,作为革命卫队司令,他的意志根植于不对称韧性。他深知美国承受伤亡和财政消耗的阈值极低,因此其策略是避免决战,持续消耗。他的强项在于承受痛苦的能力(伊朗历经多年制裁),弱项在于难以承受国内因战火引发的民生崩盘。

两人意志的“拐点”在于谁先触达内部压力红线。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被国内舆论反噬,或瓦希迪无法控制前线代理人(如胡塞武装)的过激行为,意志天平将瞬间倾斜。

暗线二:亚伯拉罕协议” vs “抵抗联盟(地缘生态)。这是“区域一体化”与“革命输出”两种地区秩序愿景的生存竞争。一方面,美以方(亚伯拉罕体系)旨在将阿拉伯国家纳入反伊朗统一战线,通过技术、安全和投资红利构建繁荣围墙。其软肋在于,阿拉伯国家民众的反以情绪随时可能倒逼王室,且该体系极度依赖美国的安全承诺兑现度。另一方面,伊朗方(抵抗联盟)通过哈马斯、真主党、胡塞武装构建成本转嫁链”——在远离本土的地方袭扰以色列和美基地。其优势是代理人的低成本高扰动,但致命弱点是补给线脆弱(目前,叙利亚和伊拉克通道已部分被切断,导致联盟不得不各自为战)。

这场较量看谁先“内部瓦解”。若沙特等国因胡塞武装袭扰而被迫与伊朗秘密妥协,亚伯拉罕体系将出现裂痕;反之,若以色列定点清除掉抵抗联盟的核心联络官,伊朗将陷入“遥控失灵”的困境。

暗线三:共和党(特朗普)vs民主党(政治极化)。这是美国国内“行政权”与“深层政府/国会话语权的撕扯,直接约束特朗普的决策自由度。特朗普的诉求是,他要维护强人形象以巩固MAGA基本盘,倾向于单边冒险(绕过国会)。而来自民主党的掣肘在于,民主党精英聚焦国内通胀和人权议题,会利用每次军事升级在国会发起听证、阻挠军售、甚至放风情报失灵。他们的核心武器是舆论定价权”——将任何美军伤亡归咎于特朗普的鲁莽。

随着202611月的中期选举临近,这条暗线会异常活跃。当特朗普准备升级打击时,民主党大概率会联合部分共和党温和派推动战争权力决议案限制其行动。因此,特朗普的军事节奏,深度受制于国内政治日历——重大行动往往会选在政治真空期(如国会休会)。

暗线四:油价&美国金融市场(终极紧箍咒)。100美元/桶的油价正是美国经济的心理休克线,这是特朗普所有政策频繁变动的核心触发器。其传导机制是,油价突破100美元美国汽油价格飙升通胀预期失控美联储被迫维持高利率美股(尤其是科技股)估值崩塌养老金账户缩水选民愤怒直接指向白宫。因此,特朗普的应对模式是,极度关注股市(标普500)作为政绩橱窗。一旦市场出现连续熔断式下跌,他会立即启动应激缓和机制公开喊话取得重大进展、暂停高调打击、甚至秘密允诺放松部分制裁以平抑油价

这条暗线是其他所有线的“否决权”。只要国际油价在80美元以下,特朗普敢打敢压;一旦触及100美元并叠加美股暴跌,他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以色列的短期诉求,转而与伊朗进行战术性通话降温。说白了,经济票仓远重于中东盟友的安全焦虑。

看得出,以上这四条“暗线”并非次要矛盾,它们是决定三条“明线”何时激化、何时缓和的底层“调速器”。如果说明线是棋局,暗线就是棋手的心态、体力和场外赌注。

进一步而言,明线与暗线的交互逻辑在于:明线(框架)定义了打什么(海峡、核、制裁)。而暗线(动能)决定了怎么打、打多久、何时停

其中,暗线四(油价与金融)是最高级别的“刹车片”,暗线三(国内政治)是“方向盘”的虚位间隙,暗线一和二则是“油门”深浅。当油价未破百时,特朗普倾向于用明线施压;一旦金融市场哀鸿遍野,所有明线都会在48小时内被按暂停键”——这正是特朗普反复喊话现象(或TACO现象)的本质所在。这场冲突最终不会因某一方认输而结束,大概率会因美国金融市场的剧烈阵痛而被迫转入僵持休眠期。

所以,美对伊朗的攻势陷入了“大打打不得、小打不好使、不打不甘心”的进退两难境地,那只能“慢慢打、不着急”了,但并不排除美伊瞅准时机对伊朗镐山地下设施这一新发现的核设施进行精准打击并让伊朗丧失核能力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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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如泉

陆如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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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国际能源战略学者,教授级高级经济师,目前供职于某大型央企。中欧国际工商学院MBA,美国德克萨斯大学McCombs商学院交换生,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博士。曾分别在在中国石油伊拉克项目和苏丹项目工作数年,熟悉中东和非洲地区的石油业务。2006年至今主要从事战略管理、政策研究、“一带一路”能源合作等方面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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