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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重塑——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思想自传》是世界知识出版社于2026年9月出版的一本译著,作者是现任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易卜拉欣,译者是知名学者、经济学家、丝路国际公益基金理事长闫立金。

知道这本书是前一阵子偶然刷到该书中文版发布活动的视频。在发布活动中,安瓦尔先生分享了自己在困境中坚守、在求索中成长的人生故事和心路历程,并解读了“马来西亚为何与中国如此亲近”。出于对安瓦尔先生的崇敬,随即产生了读一读这本书的欲望。遂联系在世界知识出版社工作的王老师,她是一位资深出版人,想必她知道这本书。巧合的是,她就是这本书的“项目统筹”。更巧合的是,清泉年初的新作《在角斗场上:石油诅咒、能源地缘政治与国家纷争》,也是王老师负责做的。二话没说,王老师把她手中仅有的一本刚打开塑封的《自我重塑》给我寄了过来。真的特别感谢感动。

利用近期两次长途航班的时间,认认真真读完了这本书。掩卷沉思,不禁感叹安瓦尔先生文字的温度、思想的厚度、情怀的深度、战略的高度和知识的广度。

安瓦尔先生作为当今世界知名的政治家、马来西亚总理,清泉这里就不狗尾续貂介绍他了,有兴趣的可以去某度查阅一下。让我对他产生敬佩之情的是两年前的一次研讨会,研讨会的主题事先并没有告知,到会后才知道,讨论的是:“如何看待马来西亚在担任东盟轮值主席国之际,安瓦尔倡议在吉隆坡召开首次‘东盟—海合会—中国’三方领导人峰会”。记得当时参与讨论的大多数学者均赞赏安瓦尔的高瞻远瞩和战略远见。这也是清泉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安瓦尔这位马来西亚领导人。2025年5月,安瓦尔倡议的三方峰会如期召开。

再次注意到安瓦尔,是2025年6月清泉受邀参加了马来西亚国家石油公司(Petronas)举办的第二届亚洲能源论坛(Energy Asia),安瓦尔先生到会并做了开幕主旨演讲,让我有机会在现场领略了他的风采。

作为马来西亚第10任总理的安瓦尔历经数次政治沉浮和两次十余载牢狱生活,本书的大部分内容是他在狱中写就的,这也注定了文辞的深邃和与众不同,因为思想的光辉往往是在逆境中成就的。在失去自由的岁月里,安瓦尔重新审视了正义、民主、改革与无知等核心命题。正如书中所言,“正义是衡量人性的尺度”“改革是一场始于内心的斗争”。

读罢此书,清泉有三个方面的深切体会。

第一,安瓦尔在本书中对伊斯兰文明、穆斯林世界以及乌玛进行了一次系统性的“再定位”“再认识”“再思考”。作为一位虔诚的穆斯林(马来西亚是穆斯林国家,主体民众信奉伊斯兰教,大多是伊斯兰逊尼派),安瓦尔对伊斯兰文明在当今世界、特别在欧美国家被污蔑、被排挤、被打压感到痛心疾首。于是,他在本书中对伊斯兰文明的世界地位进行了一次系统性“再定位”——他试图将伊斯兰从被动的“防御性身份”,重塑为一种能动的、普适性的文明资源。

安瓦尔直面人们的发问:21世纪的穆斯林社会,为何出现奥萨马·本·拉登这样的人物?他指出,伊斯兰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少数追随者的行为,竟让整个宗教及其信徒群体在世人眼中沦为这般令人憎恶的存在。数百万为逃离家乡贫困与迫害,奔赴北美、欧洲寻求生机的穆斯林,如今却成了仇恨的目标,甚至被随意贴上“恐怖分子”的标签。

为了对伊斯兰文明正本清源、以正视听,安瓦尔在书中最具分量的论断是,伊斯兰伦理传统完全可以作为多元、宽容且民主问责的治理基础。安瓦尔论证,当伊斯兰教按其深层原则——仁慈(ihsan)、公正(adl)、改革(islah)与革新(tajdid)探究(书中第121页)——来诠释时,历史上曾滋养出既虔诚又相对开放的社会。他由此提出“穆斯林民主”模式,主张伊斯兰价值观与民主规范并非竞争关系,而是相互强化的。这直接挑战了“伊斯兰与民主不兼容”的刻板认知。

他借用了两个伊斯兰文明内部的核心概念来完成这一重估:一是“中道”(Wasatiyah),此概念差不多与儒家的“中庸”相呼应,强调中正与平衡,以此对抗极端主义与封闭心态。二是“净化心灵”(Tazkiyat al-Nafs),并将此概念与儒家的“修身”并置,将文明的重心从外在形式拉回到内在的道德自觉与品格塑造。这等于说,伊斯兰文明的活力源于持续的自我反思,而非固守教条。

安瓦尔抬升伊斯兰文明地位的方式,不是自我宣称优越,而是希望通过对话来彰显其普适性。他反复援引儒家“和而不同”与伊斯兰“相互认识”的传统,强调对话的目的“不在于颠覆各自的身份认同,而在于发现相互理解的领域”。在他的框架里,伊斯兰文明不是需要被“容忍”的异质存在,而是能为全球伦理治理提供智慧源泉的平等参与者。

特别在本书第四章“重新考虑乌玛”和第五章“无知的轨迹”(Trajectory of Ignorance),安瓦尔试图重构“乌玛”(Ummah,是指基于共同信仰的全球穆斯林共同体)的现代意义;同时,他猛烈炮轰西方社会对伊斯兰的“系统性无知”。

在传统语境中,“乌玛”常被西方或极端主义者等同于“跨国政治实体”甚至“反西方阵营”。安瓦尔在书中进行了深刻的去政治化与再道德化:“乌玛”不是帝国,而是价值认同,安瓦尔主张将“乌玛”重新定义为一个基于正义、怜悯、尊严等共同信仰价值观的全球道德共同体。它不寻求建立单一的哈里发国家,而是强调穆斯林群体在现代民族国家体系内,如何在保持信仰的同时,拥抱多元与民主。 “乌玛”的复兴始于“自我革新”,安瓦尔强调,伊斯兰世界面临的困境,很大程度上源于内部丧失了探求知识的勇气。

第五章“无知的轨迹”是全书最具批判锋芒的部分。安瓦尔对西方(特别是欧美)对伊斯兰和“乌玛”的无知,表达了深切的遗憾与愤慨。他指出的“无知”不是没文化,而是“选择性无知”与“结构性傲慢”。安瓦尔批判的是,西方故意拒绝去了解伊斯兰文明的丰富性、理性主义传统及其内部多样性,而是将伊斯兰粗暴地“扁平化”为恐怖主义、落后或压迫的同义词。

当然,安瓦尔对伊斯兰文明的分析和描述未免过于理想,可以看成是他对伊斯兰文明未来发展的愿景。也就是说,这本书更适合被理解为一份规范性的思想纲领——它清晰地勾勒了安瓦尔希望伊斯兰文明“应当成为什么”。至于这一愿景能在多大程度上落地,则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

第二,安瓦尔在本书中对自己的祖国——马来西亚进行了“再定位”“再认识”“再抬升”,其核心就是“昌明大马”(Malaysia MADANI)这一理念的提出。在“重新思考我们自己”这一章节,安瓦尔提出“昌明大马”,实际上是为马来西亚在发展中国家群体中确立了一种以价值观为驱动、追求战略自主的“典范型”新定位,而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新兴经济体。

这一理念绝非简单的政治口号,而是安瓦尔为马来西亚设计的文明型国家蓝图,是一套核心价值观(shared value)。书中强调,可将其归纳为六大核心要素(书中第198页):

——可持续性(Sustainability):追求平衡的生活质量与知识文化。

——关怀 (Compassion)与同情(Sympathy):强调以人为本的仁爱和仁慈精神。

·——尊重 (Respect):倡导相互尊重与文明对话。

——创新 (Innovation):通过知识与多元视角激发创造力。

——繁荣 (Prosperity):推动经济、社会与环境的全面繁荣。

——信任 (Trust):以良好治理和道德为基础建立信心。

以上这六项要素共同构成了“MADANI”这一马来语缩写,英文缩写为“SCRIPT”,即“剧本”“讲稿”“计划”之意,好一个马来西亚版“讲稿”啊!

书中,安瓦尔特别指出,这些价值观是从多种宗教信条与人文主义理念中筛选出的,旨在契合马来西亚多元族群的伦理共识。这一定位将马来西亚的发展路径,从单纯追求经济增长,提升到了道德与文明建设的高度。

在“昌明大马”的框架下,马来西亚作为发展中国家的定位变得非常清晰且主动:一是巩固“全球南方”身份认同,书中指出,马来西亚在“昌明大马”指导下,围绕社会正义、善治、道义经济等领域积极实践,进一步巩固了其“全球南方”的身份认同。二是构建“第三种空间”的务实尝试,比如,书中强调,马来西亚申请加入金砖国家等举动,被视为应对全球权力重组的战略自主选择,旨在大国博弈中构建“第三种空间”,而非简单选边站队。三是追求人类共同福祉,正如安瓦尔在《自我重塑》中文版首发式上强调的,新兴国家崛起不应只关注自身,而要追求人类共同福祉。这一定位使其超越了单纯的国家利益,具备了全球道义感召力。

通过“昌明大马”,安瓦尔在书中所展示的,是为马来西亚在发展中国家群体中完成了一次身份跃升,即从全球治理体系的被动参与者,转变为基于自身文明智慧、为“全球南方”提供发展范式与道德愿景的典范。这一定位强调战略自主、文明对话与共同繁荣,其思想内核与中国倡导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存在高度共鸣。

第三,安瓦尔在本书中对“正义”“民主”提出了他自己的理解,是一次以东方哲学思维和伊斯兰文明视角对耳熟能详的“民主”“公正”“自由”等概念的“安瓦尔式”解读。安瓦尔在本书第二章“我们时代的正义”和第三章“解放民主”中的论述,核心在于将正义与民主从抽象理念或西方专属的框架中解放出来,为它们注入深厚的道德与伊斯兰伦理内核。他构建了一套逻辑:正义是衡量一切的终极尺度,而民主是实现这种正义的、需要被不断“解放”的工具性框架。

第二章中,安瓦尔对正义的论述超越了简单的法律或分配范畴,将其提升到了文明存续的高度。书中开宗明义地提出,“正义是衡量人性的尺度” 。正义不仅仅关乎规则,更关乎人的尊严与道德良知。

安瓦尔的论述路径极具个人色彩。他从狱中相伴的《古兰经》和19世纪马来学者Daud Abdullah al-Fathani的著作出发,同时与柏拉图的《理想国》、约翰·罗尔斯的《正义论》、亚里士多德的《尼各马科伦理学》等西方政治哲学先贤开对话,并与法拉比等穆斯林学者的思想相调和,构建了一套融合东西方传统的正义观。他提出的正义不是抽象的包容,而是追求一种“全球共生”。这体现在他引入的“人类经济学”理念中,旨在追求社会正义,并呼应了《古兰经》中 “中道乌玛” 的平衡概念。同时,他将正义视为文明的支柱,与伊斯兰“正义与善行”的原则相一致。

第三章中,安瓦尔对民主的态度是审慎且具有批判性的,他称之为“解放民主”,意在将其从形式主义和道德真空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他清醒地指出,民主本身并不能保证良善。民主可以产生好的领导人,但若缺乏价值观与道德基础,同样可能催生暴君。他援引柏拉图的警告,提醒人们警惕民主滑向专制。

安瓦尔认为,“穆斯林民主”与“协商”原则必须要坚持的。他的核心方案是构建“穆斯林民主”,强调伊斯兰价值观与民主规范并非相互竞争,而是相互强化的关系。他试图将民主实践与伊斯兰的“协商”原则相协调,并借鉴al-Kawakibi等学者的思想,为民主注入来自伊斯兰传统的合法性资源。

安瓦尔认为,民主的最终目的应是建立“智慧共同体”“美德之城” 或 “理想共和国”,使社会能够基于理性做出符合公共利益的决定。此外,他还引入了“普世乌玛意识”的概念,旨在让共同体从无知与黑暗中觉醒,为正义的实现提供主体性基础。

安瓦尔在这两章中完成了一个精密的论证:正义是目的,民主是路径。但这条路径若不经过伊斯兰伦理与道德的“解放”与灌注,便可能偏离正义的航道。

总之,《自我重塑》是一本思想密度极高的著作,本文以上三个方面的总结概括只能是管中窥豹,难免挂一漏万。但最主要的应该是,通过本书,我们能深入理解安瓦尔这位历经磨难的政治家如何构建其精神世界,以及马来西亚在复杂世界格局中的自我定位与未来愿景。

还有一个深刻的印象是,安瓦尔先生读过的经典名著太多了,清泉留意到,每个章节安瓦尔先生引用的书目数量至少30本以上,也就是说,全书引用的书目至少200本左右;而且安瓦尔记忆力非凡,对哲学名家和伊斯兰宗教大家的说过的话语信手拈来、旁征博引。书中极具穿透力的“金句”比比皆是。

比如,“正义是衡量人性的尺度。” 这句话将正义从制度层面提升到了文明存续与人性道德的高度,是全书正义观的总纲。

又如,“民主本身并不能保证良善;若缺乏价值观与道德基础,民主同样可能催生暴君。” 这一论断直指民主的工具性本质,并借柏拉图之口发出了对“多数人暴政”的警示。

再如,“个人应在逆境中坚守良知,国家应通过反思与革新追求更加公正包容的治理。”这可以看作是对“自我重塑”这一书名最直接的注解。

最后,用译者闫立金先生的一句评论结束本文,“安瓦尔·易卜拉欣于至暗时刻心怀光明,融汇东方智慧,提出富有远见的全球秩序构想,为身处动荡时代的我们指引前行之路”。

(2026年10月17日夜于京华未来科学城“能源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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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如泉

陆如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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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国际能源战略学者,教授级高级经济师,目前供职于某大型央企。中欧国际工商学院MBA,美国德克萨斯大学McCombs商学院交换生,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博士。曾分别在在中国石油伊拉克项目和苏丹项目工作数年,熟悉中东和非洲地区的石油业务。2006年至今主要从事战略管理、政策研究、“一带一路”能源合作等方面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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